棋诀引

作者：我叫默然

（1）

    一匹马，快步踏过汴梁，溅起一路浮尘。

    步遥正在自己的闺房里，呆呆地望着窗外。天外无月，云漫柳梢。

    今夕，就是步遥与师姐梓心决定前途命运的前夜。明日过去，就是天上人间的区别。胜者入宫，败者将远离“射弈棋院”，终身再无出头之日。

    （2）

    汴梁城，弈棋古风数百年，从皇宫到王公大臣的府邸里均养着一批才貌双全的女子棋手。因此，汴梁城内数百年来均开设有几十家女子棋院。这些女子自小经过严格挑选后被卖进棋院，无论寒暑，每日弈棋为生。吃不饱穿不暖，数十人蜗居一室，双耳不闻外界事，一心只争方寸地！她们只有一条路：要想出头，必须在一次次的棋赛中赢得所有棋手，直至入宫。除此之外，再无它法……

    “射弈棋院”便是这些女子棋院里，最好的一家棋院。而之所以“射弈”能名冠天下，主要得益于这家棋院里两代出了三名棋艺绝顶的棋手。她们分别叫做“苏步遥”和“莫梓心”！另一个则是“顾落零”。

    苏步遥和莫梓心二人都是在4岁时入得棋院，师从当时汴梁城内最著名的女子棋师顾落零。

    顾落零，13岁成名，14岁名动江湖。顾落零之所以名满天下，就是那场惊世骇俗的女真之战。

    此女真之战，并非以往的金戈铁马，沙场漫血。而是一次以女真为后盾的棋艺挑战赛。当时，女真得知汴梁棋风兴盛，所以选了九名天下最著名的棋艺高手到汴梁与各大棋院挑战。三个月里，这九名女真棋手打败了汴梁城几乎所有的知名棋手。其气焰嚣张得不可一世，甚至在皇宫面见皇帝时大放厥词，讽刺偌大的宋朝竟然无人可以与之匹敌！

    就在此刻，年仅14岁的顾落零出帖挑战女真九名棋艺高手，此战在汴梁城皇宫下举行，顾落零分三天轮番挑战九人，以其好似秋风扫落叶般的凌厉棋势，连杀九名女真高手，无一败绩。顿时，顾落零的名字，被天下所有棋手铭记，就连皇帝也龙颜大悦赞不绝口，亲自为其棋院赐名“射弈”。

    此战后，江湖传言，只要顾落零在，若各大棋院想在十年一次的皇宫棋擂上胜出，那几乎比登天还难！

    可是，就在各大棋院心灰意冷之时，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。汴梁皇宫每十年一次的棋赛上，顾落零突然宣布退出棋界，再不与人对弈。除了专心教授棋艺给那些弟子们外，再也不作其他任何事。从此，“顾落零”这个名字成了一段传奇。被深藏在历史的云烟里……

    而“顾落零”被人再次想起时，是在15年后。因为15年后，射奕棋院出了两名新的棋手，她们就是苏步遥和莫梓心！

    步遥与梓心的出现，才再次让汴梁城记起了当年有一个棋艺冠绝天下的女子，因为由她当年所创的“九龙诀”竟然重现江湖。

    九龙诀，事实上是九种棋象，据当年观看过女真之战的前辈回忆，那些高手败下来的时候，回头再看棋盘的那一瞬间，才会发现顾落零竟然在棋盘上把棋子一粒粒下成了一条腾飞的龙形。弈赢九个人，就有了九条龙，而且每条龙的样子绝不重复！故称“九龙诀”！

    步遥和梓心都是顾落零的弟子，分别继承了顾落零的两股棋风，一股曰“攻棋风”，另一股则曰“守棋风”。据说，这两种棋风，都是顾落零当年从九龙诀里演化而来，每风含四诀，每诀含十六式，每式里则含着无穷无尽的变化……

    正是这两风八诀，让步遥和梓心在每三年一次的汴梁棋院大赛中所向披靡，战无不胜。自然，她们二人就成了这次皇宫擂台赛中硕果仅存的两名棋手了。

    （3）

    天快微明，步遥还在闺房里，阴阴地坐着。

    天亮之后，皇宫将会快马来报，让她和师姐梓心入宫对弈。按照以往一贯的规矩，这次对弈只有一个胜利者，胜利的人将留在宫内，而失败者则要离宫，再也不能成为棋手，更没有下次入宫对弈的资格了。也就是说，一个人走到今天，就再无退路，要么早点落败，可是一旦进入皇宫擂台赛，则走入悬崖孤岸，毫无转身回旋之余地。到那时，对弈的就不再仅仅只是输赢，而是生死富贵！

    步遥思考了一晚上，她想的就是如何赢得这场比赛。这场擂台赛太重要了，作为一名棋手，四岁开始学棋，天天与黑白两色的棋子打交道，晚睡早起，饱受饥寒，学棋悟棋，一遍遍一盘盘地重复，独自对着棋谱研究破绽与杀招，等的不就是今天吗？

    今天终于来到了，十年一次的皇宫棋赛就要在今天决出雌雄，这是一件多么令人紧张和激动的事情！！胜者入宫，重见天日，可是败了呢？不敢想，不敢想啊！

    这一夜，步遥在心里将自己的棋艺与梓心做了一夜地比较，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。虽然自己棋艺超群，但梓心的棋艺同样也是深得师傅顾落零真传。最可怕的是，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师傅顾落零的“九龙诀”里是应该有“九诀”的。而师傅却只传给她们每人“四诀”，也就是说还有“一诀”没有传授啊！那么天知道，师傅会不会在今夜这个关键的时刻，将这最后一诀传授给师姐梓心。

    步遥依稀的记得，十年前，师傅顾落零将她们师姐妹二人引入棋房，问她们二人想学哪一种棋诀？一种为攻，一种为守。并告诫，棋谱就放在棋盘上，选定就是终身，再无反悔。当时的步遥脑筋转得飞快，她一把就抱起了攻棋风，在她幼小的心灵里，总隐隐觉得棋盘就是这天下江山的缩影，面对天下不靠主动攻击岂能稳住江山？攻击，就是最有效的防守，只有用最凌厉的攻势，才能在最快的速度内取得胜利，置敌人于死地！防守，在棋诀里简直就是挨打的代名词。

    自然，步遥选了攻棋风之后，师姐梓心只有选了守棋风。但那一日，步遥和梓心却谁也没有发现师傅顾落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并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最终，步遥咬了咬嘴唇，暗下决心：今日之战，必赴全力，决不能败！

    管他师门情谊，胜者王侯，败者寇！自古亦然，怪不得自己了！

    步遥拿定主意，决定再去棋房看看。寸步轻挪，出了自己的闺房。

    当她刚刚踏出门房半步之遥时，蓦地又躲回了房间内。她看到师姐梓心，刚刚从师傅顾落零的房间里出来，手中分明还拿着一纸素笺。出来时，朝着步遥的闺房看了看，见四下无人，急忙低头离去，显得异常慌乱！

    莫不是那一纸素笺上就写着第九诀么？不然师姐为何这般慌乱？若是这样，那自己该如何办？想来想去，唯一的可能就是师傅偏心了，竟然把第九诀给了师姐梓心……

    想着想着，步遥已经开始泪流满面，这最可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！师傅，终究还是将最后一诀给了师姐！

    许久之后，步遥渐渐不哭了，眼睛里射出了阴冷的光！既然如此，哭泣何益？！师姐梓心虽然向师傅讨到了第九诀，但天亮就要进宫比赛了，这么短的时间她就是想学也学不来呀！只要自己能赢得这场比赛入得宫去，就算师姐得了第九诀又如何？她还不是依然要流落民间……

    天空已经亮了，步遥看着窗外，嘴角撩起一丝冷笑……

    （4）

    汴梁的马，真快呀！

    浮尘未落，圣旨已经到了射弈棋院门前。此刻，顾落零早已带着众弟子跪地于前，低首接旨。

    圣旨召射弈棋院的两大棋手入宫见驾，即刻起程，不得有误。

    步遥和梓心走进皇宫的那一刻起，才知道什么叫做一入宫门深似海，这长长的宫街几乎是走不到头，四处均是金碧辉煌。宫前锦花簇，殿内碧波横！

    棋局是盛大的，偌大的宫殿门前，皇帝与后宫嫔妃们坐于最大的台阶广场上，四周武士林立，百官垂首。步遥和梓心就在台阶下广场上对弈，她们的身后是一个由金线画成的巨大棋盘，士兵们身着黑白二色盔甲，站在棋盘之外，待步遥和梓心落子完毕后，旁边监棋太监大声报出落子方位后，黑白士兵则按照指令交替跑到广场所示的棋盘里（俗称“跑位”），供皇帝和嫔妃欣赏。

    步遥执黑子，梓心执白目。黑先白后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此开始。同为顾落零的嫡传弟子，承继着两种不同的棋风，黑子凌厉异常，每一步均是杀气腾腾，落子如剑，步步追魂；白子气定若闲，每一子都极其巧妙的接下了黑子的杀招，始终不进，以退为守，虽无法取胜，但也不至于落处下风。

    皇帝和文武百官们均是棋中高手，见得两个柔弱如棉的女子面对方寸江山，一个紧追不舍，一个寸土不让，来来往往，进进退退，从远观之，子连子，线连线，黑白相间，竟然连成了两条黑白交替浮现的龙，在广场上看下去，甚为壮观。皇帝和群臣不断叫好，果然是天下第一棋战！

    此刻坐在皇帝旁边的，还有一个人，也正在注视着这一堪称古今无与伦比的棋战。此人就是女真国第十四王子——完颜默缀。他是代表父汗来大宋朝拜的，却有幸欣赏到了这场棋局。

    步遥虽然与梓心已经大战数百回合，但步遥终究还是没有使出绝招，她也知道要想战胜这个师姐，不使绝招是胜不了的。但是，什么叫绝招？绝招就是最后一招，此招使出不能胜，就再无它法。这一招不能盲目使用，要造势，要铺垫，要一招必胜！所以，步遥每一步看似杀招凌厉如风，其实都是在为这最后一招做着铺垫，她必须乘乱起势，消耗师姐梓心的耐力，让梓心在自己一浪胜似一浪的攻击中感到疲劳。只需一点点疲劳就够，只要梓心疲劳了，她就会出昏招，只要这昏招一出，梓心就必败无疑。

    高手过招，胜负本就是在一步之间。步遥深知其理，所以她落子如飞，越下越快，期望着在自己凌厉的攻势下消耗对方的体力，让梓心无暇思考太多。同时，她还在布一个局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叫“凤凰眼”的棋局，是步遥潜心研棋多年所创出的一门棋局，并一直是为今天这一战所准备。这么多年了，这一棋局从未对人用过，却每一步都被自己烂熟于心。这一棋是藏在乱石里的一支弓箭，棋下到最后，决定生死的一目，就在“天罡”位。在这之前所有的落子，都是为了掩护这一目，纷杂如麻的棋局里，只要对手在最关键的一步将子不能准确落入天罡位，那么此战对方必败，哪怕大罗神仙下凡又如何？救不了此局！

    这一目终于来临。二人已经战了将近三个时辰，马上就要见分晓了，黑白两条巨龙缠绕在一起，露出鳞爪，鏖战云端。梓心的指尖轻捏着白子，迟迟不肯落下。步遥微笑嫣然，看似轻松，其实内心早已蹦跳如兔。这是最关键的一子啊，只要梓心不将子落入天罡位，落入任何地方，都是败局。但梓心为何迟迟不落？

    梓心将子捻在指尖，在棋盘上游离，几次要落子又提起，反复不定。步遥额头已经渗出香汗来，她分明看到梓心将棋子几次欲搁进天罡位，又后来提起。她到底是为何不落？步遥抬起头朝梓心望去……

    当她抬头望梓心时，才蓦然看到梓心也正在看自己，咬着嘴唇，举棋不定的样子！梓心为何看自己？是她发现了此局的奥妙，还是犹豫不决？不能想，不能想，一想心就乱，这心乱了，棋就败了！听天由命吧，步遥忽然闭上眼睛，把头扭到一边。

    闭上眼睛的时光，走得真慢啊！迟迟听不到落子的声音，心跳声却是如此分明……

    就在步遥无比紧张之际，忽然听到监棋太监的声音响起：白子一枚，落入地煞位！

    步遥猛地睁开眼睛，白子落了，终于落了，落在地煞，而不是天罡。此战，终于胜利了！那一刻，步遥落下泪来……

    （5）

    白子落入地煞，就注定了梓心的人生落入了地狱。棋局再无悬念的以黑子为胜。

    根据惯例，梓心出宫，从此不得再入棋界。对于一个四岁学棋的女子，一旦离开棋界，无异于死路一条，因为天下虽大，却再也没有这女子的谋生之能了！

    步遥终于如愿以偿，进得宫去，陪皇帝弈棋，从此赢得富贵。步遥不能不说是一名乖巧美丽且颇具心机的女子，因为半年后，步遥不仅完成了入宫的愿望，而且被皇帝宠幸，成为了后宫中万人瞩目的“遥妃”！

    这期间，遥妃曾派人去射弈棋院请过师傅顾落零，如今自己尊为贵妃，也获得了自己想要的富贵荣华。但是，她却至今没有得到师傅棋诀里的“第九诀”。她不甘心，她必须要问问师傅，当年为何她把第九诀给了师姐，而不给自己。更要告诉她，师姐梓心得了第九诀又如何？不还是照样败在自己的手中吗？

    顾落零没有进宫，步遥派人先后去请了三次，顾落零都始终没有进宫。最后一次，步遥写了一封信函，让人送去。信中只写了一行字：本妃与梓心，谁是第一？

    去的人回来时，为步遥带回顾落零的一封亲笔书信。上书：梓心第一，贵妃娘娘的棋已入魔道，不可比。

    步遥看完书信，大怒。将书信撕了粉碎，扔在殿前，大吼：替本妃将顾落零抓入宫来！卫士们得令而去，不久回来，告之：顾落零悬梁自尽！

    闻此消息，步遥顿时呆若木鸡，大脑里出现各种幼时学棋的场景，顾落零是自己的师傅，其实更像自己的大姐，本只是想请她入宫问个明白，却为何她宁可死也不愿见自己？

    哭了一场后，步遥厚葬了顾落零。

    从此，步遥走入了后宫争斗之中……

    学棋之人，本就是机关算尽，训练的更是心机城府。这入得宫来，一切竟然都发挥了作用。别人看三步，她能看十步。每次后宫之争，她都以胜利为结束，逐渐成为后宫中真正掌权人，就连皇后也要惧她三分。

    如此这般，步遥奇迹般的深受皇帝十年宠幸，而不败！

    （6）

    十年后，某年某月。

    一匹边关快马，再次在深夜踏碎汴梁城的静谧。

    八百里加急来报：女真来犯，边关告急！

    一份奏折从皇宫的前门传入，一直传到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上。“女真来犯，边关告急”的声音，响彻寰宇。

    皇帝连夜上朝，文武百官听后调遣。朝上议事，一致决定攻打女真。

    一月后，皇帝亲征，带领十万大宋将士饮尽壮行酒，万马奔腾，千旗招展，百将披甲，从十里汴梁出发，一心直取女真。

    那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。大宋与女真在各自边境之上展开了拉锯战，双方攻城掠地，久战不下。半年后，双方勇士已经血染大漠数十次，锦旗在夕阳与鲜血的映染下好似野兽的眼睛，布满血丝，怒啸悲鸣……

    此时，一所谓谋士给皇帝献计曰：面朝大漠，斩其女真俘虏首级，伤其心挫其志，必能破敌。皇帝准允。

    翌日，女真近万俘虏被押赴战场，当着女真军队，斩杀！第一日，杀女真俘虏两千。是日下午，女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，同样押赴大宋俘虏近万，亦杀两千。顿时，双方战马悲嘶，众将仰天长哭。自古不杀俘虏，今日却如此大开杀戒，斩杀手无寸铁之兵士，其志何在？将士之血，让空气都在悲鸣……

    眼含热泪，双方将士带着深深仇恨，再次展开白刃战。提刀纵马，肝胆昆仑！这一次鏖战，终于拼尽全力，决出了胜负。

    大宋军队于峡谷被伏击，死伤五万，被俘五万，现场缴获物资枪械无数。皇帝在铁甲勇士的拼死力保下，突出重围，退入关内。自此，元气大伤！

    女真军队继续势如破竹，攻城掠地。半月后，兵逼汴梁！那一夜，兵器如林，白晃晃的枪尖映得西陲大漠沙似雪，汴梁城内月如霜。

    皇帝在皇宫大殿内焦头烂额，汴梁城内人心惶惶……

    女真已经放出话来，三天不投降，女真军队将以利器攻入汴梁，并屠城半月，斩尽所有俘虏。

    怎么办，怎么办，到底该怎么办？

    百官无人应答，蜷缩不前。

    皇帝高呼：朕死无憾，可惜误了这汴梁城中百姓的众多性命啊！

    （7）

    女真大汗营帐。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完颜默缀坐于帅位，这个当年的王子，如今已是女真最高统帅——女真大汗！他用豹眼环顾大帐内众将，其目光不严自威。

    此时一容貌秀丽的女子撩帘进入帐内。众将一见，立马纷纷叩首施礼，齐呼“梓后”！女子微笑向众人还礼。完颜默缀也从帅位上站起，一改严肃之表情，迎了上去，微笑着说：梓，你怎么来了，为何不在帐中歇息？！言语间，温柔体贴之情溢于言表。

    这个被称之为“梓后”的女子，赫然就是当年的梓心。十年过去，容颜不减当年，更有了母仪女真的风范。

    梓心对完颜默缀说：梓儿有一事相求大汗。

    完颜默缀深情凝视着梓心微笑着答：梓有何事相求，尽管说来，莫说是一件事，哪怕十件百件本汗也会为你办来。

    梓心望望众将，众将会意，纷纷退去。梓心这才说道：我想替大宋百姓和将士求大汗，一旦城破，切莫屠城，切莫斩杀俘虏！

    完颜默缀一惊，沉默良久，不作回答。

    梓心忽然向完颜默缀跪下，完颜默缀立马上前去扶。梓心却倔强地跪着，不起。

    梓心说：梓儿随大汗已有十年，从未求过大汗，这次梓儿斗胆求大汗放过大宋百姓和将士。大汗不是说过十年来最大心愿便是再见梓儿弈棋一次么？虽然梓儿已经封棋十年，但这次梓儿愿为大汗再与大宋遥妃弈棋一盘，重断输赢。

    十年前，梓心输棋一步，被逐出宫去。完颜默缀四下探访，才将梓心带回大漠，并一心宠爱。十年来，无论完颜默缀是如何求得梓心为他弈棋，梓心始终笑而不允。那场棋战，成了完颜默缀心中永远的向往，今天终于能够得圆。只是在这样一个时刻，显得有点不合时宜。

    完颜默缀思考良久后，终于回答：行，本汗准你弈棋，但那些百姓和俘虏的生死不在本汗，而在你与那遥妃手中，你胜，俘虏可活；她胜，百姓可活！二者只能选一。

    梓心正欲继续开口相求，完颜默缀已经快步踏出帐去。梓心目送完颜默缀远去，知道这已是极限，不觉深深叹得一口气来！

    （8）

    汴梁城外，令旗挥出，军甲一律退后，不得进攻。

    顿时，城郊上留出一片空地。

    一张硕大的棋盘在空地上画出，军士身着黑白盔甲立于棋盘两侧，笔直如枪，虎虎生风。

    梓心与步遥坐在大地棋盘的中央，此刻二人均已是母仪天下的后与妃，再也不是当年楚楚可怜的弈棋女子，她们如今弈的是天下，是生死，是几万铁甲和百姓的鲜血与头颅……

    发髻高盘，长袍拖地，不怒自威地那么坐着，如两朵争奇斗艳的牡丹。她们的身后，是两个国家，两个民族，两支剑拔弩张的军队。就在这方寸之地，地作棋盘兵作子，二人在下！

    步遥初见梓心，不觉心惊，但仍旧傲慢着不肯低头。步遥还是执意要选黑子，梓心微笑，说：你的锐气还是不减当年。仍是喜欢黑子，随你就是。

    步遥答：弈棋若做人，不主动出击，自然会被人打。就若你今天女真攻我大宋，不是占了主动，大宋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。国家输了，但道理不能输！我便要用这棋道告诉你，我是对的！

    师妹啊，你还是如此喜欢争赢好胜，难怪当年师傅说你的棋艺走入魔道！难道人世间，就只有输赢之分么？你始终不能明白！

    别跟我提师傅，她当年将第九诀在临战之夜交付于你，我是知道的，若不是我以绝对杀气罩住了你，让你有了失误，恐怕那日我就要被逐出宫了。耍这般的阴谋，难道你还要对我振振有词么？

    步遥师妹，时隔十年，我远走大漠，为何你还没想明白这棋诀中的最高境界？！当年棋局，关键一目在天罡，我不是不晓，但我依然落子地煞。其中苦心，你十年还未想清楚么？

    步遥一愣，但很快笑了起来，以袖掩唇，说：输就是输，赢就是赢。师姐何必扯这些理由呢，很是虚伪！师傅虽然给你第九诀，但这十年我也没闲着，日日研棋，今天与你再战，我还会用实力证明，你永远是我手中败将！

    梓心叹气，再无多言，抬手施礼。顿时，四周军士号角争鸣，棋战开始。

    一黑一白交替向前，悠忽间截、杀、围、堵，风起云涌，落子如花。黑白盔甲的士兵们，在整个大地棋盘上奔走，好似两条蛟龙腾空而起，相互截杀纠结，鳞片横立，龙鳍怒张……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，这小小的棋盘，在两个女子的指尖变得山河呼啸，仿佛听到了金戈铁马相互撞击的颤音。女真和大宋勇士们，数十万军队站在各自的方阵里静静观看大地棋盘上的变化。这棋盘上的厮杀，原来也是如此的触目惊心……

    步遥使用的还是“攻棋风”，只是攻势比十年前比较更加成熟老辣，棋风凌厉，竟然不留半分余地，一子更比一子落得快，如幕雨淋墙，没有给对手留下半点思考和喘息的机会。棋盘上，黑子如旋风般卷来，龙吐黑烟，紧逼而上。

    可是，无论步遥使用何种截杀，梓心的棋龙始终不见败像。与步遥的黑色棋龙相互纠缠，一子逼近，一子便绕，你张来血盆大口，我却已在你的脑后。任凭步遥的棋龙如何发狠，梓心的棋龙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绕开而去。好似步遥的每一步棋，都在梓心的预料之中，防守得严不透风，密不渗雨。

    （9）

    时近黄昏。棋战已经纠缠了一天。

    步遥越下越是心惊！凭借自己今天的功力，早已今非昔比，为何这棋越下越艰难，不能向前半步，步步总被锁喉？

    夕阳西下，汴梁城外掌灯。灯火如烟花一般，点亮了整个星空。

    梓心还是那般的气定神闲，笑颜如花。此刻的步遥明显额头已经渗出香汗。梓心对步遥说：你胜不了我的！

    步遥答：为何？

    因为你的棋风是进攻，你的心中只有输赢，没有天下！

    步遥低头不语，她已经知道梓心没有说错，自己已经乱了。再凌厉的攻势，一旦毫无进展，任何人的心都会乱的……

    步遥实在没有想到师姐梓心的棋艺竟然如此高深。按此说，当年她是不会输给自己的。可为何她偏偏就输了？步遥想不通，步遥实在想不通。迟迟不语。

    梓心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般，以袖掩唇微笑说：你终于相信当年你的天罡目，我是故意下到地煞的吧？

    当一件被自己引以为傲的战绩，最终得知是别人拱手相让才获得胜利时，那种心境的悲凉是无与伦比的。步遥此刻就是这般的崩溃。虽然她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，但她也必须承认师姐的棋艺的确在自己之上。步遥只是骄傲，但她并不愚蠢。高手过招，一碰，输赢就已在各自的心里……

    步遥缓缓抬起头来，眼睛里皆是落寞，她已经准备接受这场棋赛的败局了。但梓心却说了一句话：你不能败！我们必须将这盘棋一直弈下去。

    步遥迷惑：又是为何？

    梓心从袖中摸出一方锦盒，递给步遥说：因为这个！

    步遥茫然地接过锦盒，打开，里面有一素笺，上书八个大字——“棋无输赢，胸有苍生”！

    梓心缓缓地说：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“第九诀”！当年棋战前夜，师傅将这第九诀给了我，她让我自己领悟。说此诀对你无用。因为你的杀气太重！

    步遥仔细看着手中的素笺，是的，这是师傅顾落零的字迹，她认识，一直都认识！

    梓心望着步遥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棋无输赢，胸有苍生，才是棋中最高境界！当年一战，我本想赢你，但师傅说我们二人中必然有人要输，但谁赢谁输看各自领悟，棋道不是赶尽杀绝，而是放对手一条生路！那一刻我才明白，真正的棋道是胸怀良善，而不是只争输赢。于是我将最关键的一子落在了天煞目，以成全你的荣华！

    步遥捏着手中的素笺听得目瞪口呆。梓心再道：师妹，这是我与你弈的最后一盘棋。望自珍重！

    话刚落音，一口鲜红的血液从梓心嘴中喷出。梓心如蝴蝶般，重重倒下……

    顿时，女真军队见忽有变故，立即策马向前，狂卷起漫天黄沙……

    梓心忙喊：师妹快快扶我起来。步遥上前相扶，梓心快速捻得一枚白子，落入棋盘中。霎时，棋阵跑位，龙形又有了变化。远方观战的完颜默缀见得棋阵又有了变化，一声断喝，令旗招展，女真军队顿时刹马而止。

    梓心袖口一招，一名传令兵快马奔来，她取下头上发簪递于手中道：速请大汗来此。

    传令兵策马而去……

    梓心嘴角已经溢出血来。步遥急问：师姐，你这是……？

    梓心笑：我已经服下女真密毒“三色籽”，此毒无解。我们这盘棋不能有输赢，无论谁输谁赢，都会有大批无辜的人送命。所以我只能尝试着以我一人之命，换天下苍生之命！无论能否换下，我都必须押上性命赌了此局！

    步遥明白了梓心的一番苦心，顿时落泪。梓心又道：那方锦盒中的夹层里，有一道师傅留给你的书信。我死后，你再看。

    远方，狂沙暮卷，女真军队在完颜默缀的带领下，大步向前涌来……

    （10）

    完颜默缀来到梓心跟前时，梓心已经脸若白纸。她缓缓地躺在完颜默缀的怀里，大汗你曾答应梓儿，若步遥输则百姓死，若梓儿输则俘虏死。现在我们谁也没输，这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，那么在棋没下完之前，谁也不能死啊！

    完颜默缀紧紧抱住梓心，一代骄子铁血男儿竟然也落下泪来！梓儿，你这是为何？以他们这些猪狗的性命怎能与你相提并论？！

    梓心答：梓儿知道大宋江山难保，不敢求大汗退兵，只求大汗攻下汴梁后，切勿伤及无辜。大宋再弱，也曾是梓儿的故乡啊！

    说话间，梓心挣扎着站起，强撑着正了正凤冠，缓缓向完颜默缀跪下。大汗，梓儿命不久矣，与您做了十年夫妻，尽得大汗关爱，梓儿铭记在心。倘若还有来生，梓儿愿再与大汗结为夫妻，重修前缘……大汗，你想让梓儿死不瞑目么！？？

    一口血喷于完颜默缀鞋前，梓心已经再也坚持不住，身体剧烈颤抖起来。完颜默缀立即上前将梓心再次搂入怀中，见得梓心痛苦不堪的面容，一声仰天长啸，大喝：本汗应你就是！

    梓心微笑，颤巍巍伸出手掌，手心内有一白子，她将白子一弹，白子准确落入一处错综复杂的棋眼中，刹时，天空狂风大作，黄沙漫天飞卷，吹得千万只灯笼摇摆如舟，灯火若豆忽明忽暗。棋阵发生奇妙变化，身披白色盔甲的勇士们交替跑位，竟然将黑子围得水泄不通。再观之，白龙抬首，在灯火摇曳之间显得威武异常。两处黑子被白子围住，仿佛白龙的两粒眼睛。其余黑子则被从中切断，演变成白龙的背景乌云。远方，铁甲成墙，军旗在狂风中猎猎生风，战马如受到惊吓般欲狂奔，众将勒住马缰，群马抬起前足仰天嘶鸣……

    直到此刻，步遥终于知晓原来师姐梓心一直就掌握着棋阵的主动权，而她手中的那粒白子就是打开整个棋阵的钥匙。此子一落，黑棋就会在瞬间落败，而自己竟然没有看出。蓦然间，步遥泪流满面，泪水落入尘土，旋即淹没，不着痕迹。多少年了，原来自己其实一直都是不折不扣的失败者！而最可笑的是，自己竟然毫不自知……

    梓心再喷一口鲜血，终于在完颜默缀怀中长眠！狂风里，完颜默缀默默抱着梓心尚未冷却的尸体，缓缓站起，风吹起他的斗篷，迎风招展！抬目望向汴梁城，泪眼朦胧，口中缓缓而坚定吐出：攻城！伤百姓与俘虏者，斩！

    女真骑兵似潮水般，向着汴梁城涌去……

    （11）

    三天后，汴梁城破。皇帝被俘。

    城中居民无恙，女真军队数月后，押着皇帝返回女真。

    步遥自那日弈棋后，再未回城，流落民间。她从那方锦盒的夹层里找到了师傅的书信。

    顾落零，原名完颜姑娜，女真公主，棋艺天下无双，容颜甚美，当年被女真秘密送往汴梁，改名换姓，意欲在潜伏中夺得皇宫之战入得宫内，待时机成熟暗杀北宋皇帝，引起北宋政局动荡，然后女真趁乱起势，一举灭下北宋。只是顾落零不愿挑起战火，让天下生灵涂炭，故在十年一次的皇宫棋战中突然宣布退出。

    自此之后，九龙诀棋艺失传人间……

    （完）